云是石头的梦

        水梦石而歌

        茶的味道带点苦涩

        三句诗,来自乙未春上在石头娃画室做客品画后的直觉印象:这位同我一年出生,同我一样背负出身“原罪”,一样下乡做“知青”进厂当工人然后补上大学及“野路子”自(治)学有成而年过花甲依然“做梦”的同道,那高谈阔论中洋溢的激情与自信,让我一时竟有点“穿越”之感,随即渐渐从苦涩的茶汤中喝出几份高朗的味道。

石头娃作品

        “玉”的原罪与“石头”的现实,纠结于两厢之间的,是艺术的救赎与梦想的磨洗,而由此构成被历史称之为“老三届”的某一部分不甘沉沦者,其内在之生命艺术的持久张力——实际上,不管由这样的张力所生成的“文本”样式如何,以及当下的价值认同如何,那一种作为“底背”存在的、发自骨子里的救赎理路与梦想气质,是任何其他价值位格所无从替代的,乃至在当下的价值体系中,已渐次成为一种“文化乡愁”式的存在。

        是以我这些年总在讲:艺术之于真正的艺术家们而言,有如生命前行的脚前灯,照亮的是艰难或寂寞岁月中,独抱艺术良知和理想人格的人生路程,先温暖了一己的心斋,复感动所有尚葆有一份真善美之精神追求的灵魂。

石头娃作品《山门》

        故而,那个本来大名为“王小信”的学人,自我分身为叫着“石头娃”的画家:信梦想,也信现实,不变的是那份天性中的自信,以及自我救赎的信念。到了,“玉”还是玉:种“石”(现实)为“月”(梦想),种“月”(梦想)为“玉”(艺术),再把玉种回到月光里去——石头娃收获的不仅是艺术文本的高朗,更是艺术人生的高朗。

        以“高朗”一词指认石头娃的现代山水画艺术,实则可拆分为“高迈”与“硬朗”两个维度解读:以现实为底背的“高迈”,以浪漫为气息的“硬朗”。

        作为本质上属于气质型的画家,一般而言,大都不会屈就时潮而落于俗套。但同时,不乏综合文化素养和熟悉时尚艺术观念的石头娃,也并未将其创作理路导入临虚蹈空的炫奇斗诡以求前卫“标出”。在这里,“知青岁月”所筑基的坐实务虚之精神底背,遂成为其艺术方向抉择的内在坐标——至少就已形成公认且画家自己也认定为代表性作品的“大乡土”现代山水画系列来看,“理想主义”的石头娃却执意画着“写实主义”亦或“现实主义”的山水画,甚而让人想到“浪漫主义和现实主义相结合”这样的前现代理论术语,故而也难免被一些新潮人物们所误读。

石头娃作品《暮》(局部)

        实际上,在笔墨与观念主导的当代中国山水画大势中,石头娃将主要创作理路,收摄于以写生为主导的“知青乡土”之潜主题性绘画,突出理想精神与文化内涵,确实有些不合时宜的“高迈”。然而,无论当代还是古典,一切“丹青”,难写在“精神”(王安石)。尤其中国山水画,一向画的是胸中山水,画的是家园之梦,画的是文化之思;寄情思于山水,再以山水与人生对话、与时代对话、与天地精神对话,从来是中国山水画的正宗,只是其“对话”的“所指”方面有所不同而已。

        品读石头娃以其渭北高原“知青岁月”为素材的“大乡土”系列作品,显然可见,其艺术追求是和其精神追求、思想追求、人的价值及文化的价值的追求,是共存一体而不可分离的。其创作主体的生命力度和情感深度,奠定了其艺术文本的生命力度和情感深度,使其能有效地将精神语言与技术语言,亦即情感与笔墨不分彼此地自在融合为一,于文质兼备的形式美感之外,更有心灵的寄托存乎其中。

石头娃作品《洞穴人家》

        作为有共同记忆与灵魂羁绊(法国哲学家德里达曾将此作为诗歌定义)的笔者,在石头娃的这些巨幅写生怀旧之山水画中,更看重而感动的,是作品整体呈现出的那种带有史诗性的绘画语境:将一段苦难岁月中的青春记忆,转化(画)为成长节点的精神遗迹,复将这不免青涩而不失理想情怀的精神遗迹,执意放大而突兀于当下物质化、欲望化、时尚化之文化语境下,使之上升为在时代背面发光回闪的精神故土与文化乡愁——有违“与时俱进”而得反向高迈,不合时宜的执意,石头娃继往开来,“标出”的是别开一界的现代乡土山水精神。

        实则历史已一再证明:艺术远比宗教比哲学更为忠实于肯定文化的理想。在急剧现代化的时代背景下,石头娃“大乡土”现代山水画系列所负载的释解文化乡愁的价值属性,无疑是值得充分肯定的。至少,仅就笔者的价值观念而言,在艺术价值谱系中,我一向更看重的是多了些什么、少了些什么,而不是一拥而上顺势而为的类的平均数。而一切优秀的艺术家,必然同时也是优秀的文化人——文化乃艺术之母,艺术的皮骨肉必须有文化的精气神为生命灌注,才能生生不息长存于世。在这一点上,石头娃的存在,自有其特别的意义。

        接文化地气,展文化情怀,以现实为底背的“高迈”,成就的是艺术精神的品位,而精神的品位最终还需依丹青的品位方能“出位”。

        纵观石头娃的艺术创作,无论是写生为骨的“大乡土”“主打”系列,还是不乏现代意识的写意小品,尤其是为评论家刘晓纯先生所肯定的“重笔村景”和“宽幅村景”系列作品,大体而言,还是以骨力和气息胜出一筹,所谓以浪漫为气息的“硬朗”。

        作为气质型的艺术家,浪漫气息是与生俱来的,何况石头娃的艺术筑基,在记忆与灵魂的诗性抒写,一种歌吟式的叙事。原本中国水墨材质所构成的丹青语素,宜于写意抒情,不适于叙事着相。而石头娃的“大乡土”山水系列,多依本事而叙事,且由写生打底,坐实而后务虚,此时气息所在便成关键。好在“村景”原本“心景”,叙事原本歌吟,石头娃大作小作,皆心气所作,发于浪漫,注于写实,以纯正的传统笔墨语汇,融写实和写意为一体,并大胆引入现代构成理念,既书写客观物象又抒发主观性情,落于画面,矜气中不失朴气,朴气中见得矜气,托意远,神情密,平缓而有沉酣之气。

石头娃作品

        偏是石头娃学人出身,气息浪漫,却又不失法度规约,有如河流与堤岸。其代表作品,仅就笔墨看去,虽然因写生主导而失于语言的独化,多屈从于“叙事”役使而少了些笔墨自身“细含大千”的节奏与韵致,但若换一个角度来看,正因为“石派”山水多为宏大叙事性的“叙事诗”而非浅吟低唱式的“抒情诗”,其作为支撑性的骨架与骨力,便成为不可不落于“实处”的取向。刘晓纯先生将石头娃的一部分代表作指认为“重笔村景”,大概也是从这一角度出发,为其“重”在骨力、得素直而见硬朗的“叙事”风格予以认同与激赏。甚至,若再按此理路深入细究下去,还可以发现这些以“重笔村景”及“宽幅村景”为代表的“宏大叙事”,在融现实性、意象性、以及戏剧性为一体的潜移默化中,最终将一段“乡土情怀”提升到一种寓言性的境界,其综合艺术价值实在不可低估。

        在当代,一位艺术家的成熟与高迈,到底该以何标准指认之,我认为主要有两点:其一,是否有独立明确的创作方向,以免成为“类的平均数”,其二,是否有独悟自觉的理论认知,以免成为各种外在潮流的附庸;前者为“面”,后者为“底”。“底”气不足,“面”上的成就大小,皆难以做长久计。

石头娃作品《月光下》

        以此再回头审度石头娃艺术精神,又有堪可激赏之处:艺术创作的“石头娃”,还是多年坚持分身文化学人的“王小信”,其学养、学理、问题意识,多有独到之处。尤其为当代中国画品评所提出的“三气”标准:天灵之气、自然之气、文人之气,以及相关阐释,自成一家之言,且不乏原创意义,充分说明这是一位我惯常称之为“脚下有路,心里有数”的艺术家,其修远而行的艺术前景,自是可期可待之事了。

        末了回看题目,释然中又生出几句诗来,赘为余兴,也或可续解——

        青铜之音,青草之色

        高朗、朴茂、而辽阔

        云与石,在蓝天

        的更高处,相拥而歌!

2015年6月于西安大雁塔印若居。(中国画通鉴网专稿)

作者沈奇,著名诗人、学者。著有诗集《沈奇诗选》、诗学文集《沈奇诗学论集》(三卷)及文艺评论集《文本与肉身》《秋日之书》等十余种,部分作品和论文被翻译为英、日、德、瑞典、捷克、拉脱维亚等多国文字。曾获第二届“柳青文学奖”等。西安财经学院文学院教授,中国作家协会会员,陕西美术博物馆学术委员。